既已再见,就无所谓再见了
背包的肩带濡湿了,7月的欧洲,总不见舒爽的。我去米兰转机的机票突然被转签到法国航空从巴黎转机走了,离check-in时间还有2个钟头。我拖着箱子坐在柜台附近,百无聊赖给他打电话,他说正在公司忙,知道我改去巴黎转机,也就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。我期望他能来戴高乐见我一面吗?仅仅55分钟的转机时间,我那不可救药的浪漫念头,到了今天还不肯罢休。有时候,说过再见,就是一道判决了,我要怎么追回?分手四个月了,离上一次见面都有一年多了,我还在希望什么呢?
我们在一起的四年,统共在身边的日子都不超过一年,他去巴黎的时候,好心的Raymond说,别难过,你们很快会在一起的。这个法国女子陪丈夫来上海造地铁,她原本想安慰我的,却脱口说了句“loin des yeux, loin du coeur(眼睛远了,心也远了,意为人远情疏)”,等反应过来,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。
八个月后,我终于在清晨的戴高乐机场看到他拿着花朝我奔来,我以为自己胜利地降落了,所有的童话故事写到这里就该结束的,可惜生活还是要继续。
在外省与巴黎之间的奔波,最快乐的一年飞一样流过。我们爬上蒙马特高地,在圣心教堂的台阶上看夜巴黎,装作只会说德语,应付捣蛋搭讪的醉鬼;我们在塞纳河水意浑然的两岸流连,把新桥前前后后看了又看,去找桥下住在船上的画家聊天;我们窝在圣母院对面的莎士比亚书店看书,忘了时间,又跑去拉丁去淘旧书;在萨特和波伏瓦的花神咖啡里遭侍者势利的冷眼,我们又孩子气地怀念萨特的时代,即使他的时代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。巴黎的黄昏,嘈杂,也自然能让人在暖黄的调子里全然不设防,你的修炼和道行自然会消解无踪,行走成一片的混沌与温气,仿佛慈眉善目的老妇那溶解般的面容。这里那里,时坐时走,谈天说地,巴黎成了淡淡的装饰而已。
可是,我的爱人总是不在我的城市,坐守孤城,普罗旺斯的阳光也不能给我全年的温暖。距离,该死的距离!我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假期,每一个可以延长的周末,去巴黎温习我的爱,像一出排练无休的戏。不知怎的,突然某一天开始,导演喊停,说不再排了,再也不能上演了。后来我才看清,生活远不是非此即彼那么简单,自有n种的可能让人想破头也无法自圆。
可我依然想见他,虽然我的理智拒绝,我的心却还盼望着意外,或者说,至少,我们终于又在一个城市里了。我在戴高乐机场庞大的候机楼之间疲于奔命,现实的速度和繁杂把那点小想头冲得无影无踪。过海关的时候,被警卫叫到了一旁,大意收进随身行李的瑞士军刀被无情地扣下了,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。我虚弱地争辩着,为什么我外省的海关可以过,这里竟要扣下,警卫无奈地摊手:“小姐,这里是巴黎。” 这一刻,我恨死巴黎,它夺走我最后的一点纪念!我讽刺,我哀求,我磨耗到最后几分钟,甩身走开,一路跑到登机口下面的大巴上失声痛哭,对面一个灰白头发的男子静静地看着我,他的眼睛像鹿那样温柔,他不知道我刚才做了怎样的告别。
飞离巴黎,既已再见,便无所谓再见了,他也许比我更早就知道了。